妮子极丑。仿佛是上帝拖着鼻涕的时候,玩过家家用泥巴捏就的人。五官倒也分明,但粗大,每一件分开不难看,合在一起就惨不忍睹。你瞧瞧,那个死老天就这样捉弄人。
高中时和妮子同班。有一天晚自习突然停电,同学们陆续回宿室,教室里只剩下七八个人。烛光闪烁,教室里幽暗而温和,让人莫名其妙地感觉亲切。七八个人凑在了一起。不知怎的,起初是取笑我刚剃的光头,后来,就讲起了鬼故事。
教室里越来越静,大家挤得越来越紧。惨淡的月光从玻璃窗上射了进来,透出几分难以言说的诡异,不小心碰到桌椅发出的声响都让人心惊肉跳。这时候妮子突然说:“我说一个。”
我扭头看她,猛然打了个寒颤——被夜风吹得忽东忽西的烛火从下面照着她的脸,惨白惨白。她宽大惊人的牙齿,她因拚命抑制而僵硬的笑容在此刻更显得狰狞。我几乎失声叫出,感觉浑身汗毛都直棱棱立了起来。
实际上我也欠妮子一份人情。那时,我被一件苦恼事儿困住了,怎么也摆脱不开。我已经用尽了那个年纪所有的力量。每天坐在家门口的水库边,我望着大片大片的水发呆,从早到晚。已经高三第二学期了,我还在社会上晃悠。妮子,是妮子,骑二三十里的单车一趟一趟地给我送复习题,不厌其烦地劝我。
不久又发生了一桩事。铁哥们昭子在一天晚上喝醉了,妮子去扶她。一摊泥似的昭子抱住她劈头盖脸地狂吻,一边说我爱你。妮子吓得哆嗦。第二天,她找到昭子,一本正经地问:“你真的爱我吗?”没肝没肺的昭子一脸惊奇:“咦,我怎么会爱上你?”
大学以后,陆续有妮子的消息,说有个老乡因打架住院,妮子同一帮在校同乡去探望。被探望者一时得意忘形,说起自己某年某月某在某地做某事遇到某人,丑极丑极,“就像,就像——”他抓着脑袋,突然指妮子:“就像你。”他因失口打住。一室愕然,妮子僵硬地笑着。
还有一次,某初入校的老乡受到妮子格外的照顾:送饭票呀,洗衣服呀,等等无论巨细的事儿。一段时间后,她拿着几张舞票找该老乡:“给你,舞伴也帮你找好了。”该老乡池晚去的时候,在舞厅门口看见妮子。她说:“舞伴就是我。”老乡扭头就走。
毕业后,妮子结婚我都不知道,对方好像是个复原军人。记得某年正月,我突然心血来潮,冒着飞雪骑摩托车走了六七十里路,通知了五六个同学去妮子家一聚。
妮子丈夫不在。我们一起去了附近一个同学家。三男四女,无所不谈,饮食男女,你我她他……大家笑得直不起腰来,有人后来醉了大哭。我突然醒悟到,这么多年,我从来没有把妮子当作异性,印象里毕业以后也很少这样快乐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