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美人鱼

　　我有一个最好的朋友，那是一尊男孩雕像。宽宽的额头，总能让我想到忠诚这类的字眼。5岁那年，第一眼看到这尊雕像，我就用自己小小的鱼尾一次次缠绕着它。我对父王说：“父亲，我要。”只这一句话，这尊雕像就立在了我的园子里。我对这尊雕像有种与生俱来的亲切。只要轻轻偎在雕像旁，再慌乱的心都会静下来。

　　我从小就盼着自己快些长大，长到15岁。因为，海里的规定是，15岁一到，就可以自由自在地游到海面，去看看那些生活在陆地上的人与物。我渴望陆地，渴望看到那些有灵魂的人类。祖母曾说过，我们这群人鱼可以活三百年，但三百年一过，我们就会变成海上的泡沫，不再重生。因为我们人鱼没有灵魂。可人类不同。他们的寿命虽然短暂，但，肉体死后，灵魂会升到明净的天上，和星星住到一起。祖母说，星星是一种发亮的物体，形状同海星差不多。但我总猜测，星星一定比海星明亮透彻。

　　有了等待，时间再绵长，也是会到来的。15岁的生日终于到了。这一天，祖母和父王为我举办了盛大的生日舞会。玻璃做成的墙壁四周，有四百只大牡蛎整齐地排列着。蓝色的火焰升起来，照亮了海水。无数的生灵，大的，小的，纷纷涌向我们的水晶宫。我坐在祖母和父王的身旁，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。

　　我唱了歌。一首很愉快的歌。在这歌声中，透过琥珀的窗子，我看到了园子里的那尊雕像。突然间，像被谁推了一下，我就那样停止了歌声，回身对祖母和父王说：“孩儿这就去了。”

　　我轻盈地游出海面。我终于看到了星星，果真如我想像的那般明亮。海面很静，只有一艘三桅船。船上只挂了一张帆。一丝风儿也没有。水手都围坐在船头听一个人唱歌。我好奇地、静静地游近。那一刻，我是惊异的。我看到了我的那尊雕像。他在动，在说话，在笑，也在唱。我从没发现他是如此英俊。一大群的人都在向他朝拜。原来，今天也是他的生日。

　　那乌亮的眼睛和爽朗的笑声，在眼波流转中，才使我明白过来，原来，他不是我放在园子里的雕像，他只是太像那尊雕像。但是，那样分明的感觉，这个人是同自己说过话的。

　　海底平静得久了，我竟喜欢上这风暴。一种很快乐的心情感染着我。我觉得自己像一只白天鹅，骑在浪尖上，随它浮沉，怎样一种放纵的心境。我欢快地笑了。

　　“叭”的一声，三桅船上的桅杆被拦腰折断。船在慢慢下沉。我听到人类的狂叫声。天，一下变得非常黑暗，但我还是能够看到惊慌失措的王子。他并不如我这般感到快乐，因为，他是人类。王子半惊半吓，昏迷了过去。我疾速滑下浪尖，游向王子。我用力将他举出海面，随着风浪一路漂去。

　　王子的脸色渐渐有些好转，但仍然双目紧闭。我轻轻梳理着他的头发。那宽而毅的额头再一次吸引了我。情不自禁地，我吻了那额头。我祈盼他能够活过来。

　　我听到了嬉闹声。一群女孩子向边走来。是人类，而我，有一条长长的尾，虽然美丽，但却不能够与这些女孩子在一起玩耍。我游回到海中，藏到一块石头的后面。

　　此后的日子，我曾无数次回到最初和最后见到王子的地方，但看到的只是四季的变化。我不再向往陆地上的风景。我开始长时间地偎依在雕像旁。我能够感觉到自己日胜一日的沉默。

　　姐姐们发现了我的忧郁。她们围着我和那雕像唱歌，很轻柔的那种。就像我对王子的依恋，她们的歌声有着淡淡的相思气息。泪，就不可抑地流了下来。 我说出了自己的苦闷。三姐笑了：“是不是长得很像这尊雕像的那位王子？我知道他在哪里。”我们姐妹几个相互用手轻拉住彼此的美尾，连成了一字形，游出了海面。

　　已是深夜。世界出奇地静。除了那婉约的箫声。姐姐没有骗我，我果真看到了王子。他一个人，坐在临海的石椅上，正吹着箫。我听出了王子箫声中寄托的柔情。我禁不住问自己，我是不是王子箫声中的那个女孩呢？想起自己曾忘情地吻过这个男孩子的额，我的脸不由得红了。

　　最让我高兴的，是我常常能够听到渔夫们评论王子的品德是如何高尚，心地是如何善良。我如醉如痴地一夜夜倾听着有关王子的一切传闻。这样的一个男子，正是我敬仰的。

　　我发现，自己越来越喜欢陆地上的田野、森林及那些欢跑的小生灵。当然，还有人类。当这种喜爱深入我体内时，我跑去问祖母：“如何才能像人类那样在陆地上自由行走呢？”祖母说：“除非你拥有像人类那样的灵魂。”

　　“只有当一个人类全心全意爱着你，只有当他把全部思想倾注于对你的爱，并且，在牧师面前握着你的手，向上天发誓，他将永远忠于你时，你的体内才会注入他的灵魂，和他一同分享幸福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你想要什么，孩子。你真傻，但是，我愿意帮你。”看到我，巫婆大笑着说。“你必须去掉鱼尾，长出两条腿，像人类那样行走。这样，你才有可能接近王子，并和他坠入情网。”

　　“你的嗓音。你的歌声是这海里最动听的，没有谁能比上你。不过，你别怕孩子，没有了美妙的歌声，你还有漂亮的身材、优雅的步伐，美丽的眼睛和善解人意的心灵。当然了，因为腿不是天生的，走起路来，你会感到像在刀尖上行走一般。”

　　“哦，不，我的公主。如果你不能使王子爱你爱得如醉如痴，不能拿牧师拿起你的手放到王子的手中，那么，在他同别人结婚后的第一个清晨，你的心就会破碎，并将化为海上的泡沫。”

　　接过巫婆的药，我慢慢游向水晶宫。宫殿里静静的，每个人都已睡下。想到今后再不能同祖母、父亲和姐姐们一同生活，我感到无限的悲伤。我一一亲吻过我的亲人，而后，落着泪游离了这座我生活了15年的地方。我没办法同他们话别，因为，我已失去了我的声音。

　　当我醒来，年轻的王子站在我的面前，用那双乌亮的眼睛盯着我。我害羞地低下头。我看到自己的鱼尾已经不见，我长出了两条非常漂亮、白皙、纤细的腿。我迅速用浓而长的头发盖住自己的身体。我缓缓抬起了头。

　　当王子明白我不会说话时，他温柔地笑着，把自己的长袍披到我身上，拉起我的手，带我向宫殿里走去。正如巫婆所说，我每走一步都有如踩在刀尖上，钻心地痛。可是，身旁这人的牵手，给了我莫大的安全。我随着他一路走去，步伐轻盈得如花儿在水面上穿行。

　　王子让仆人找来了一件落地的白绸裙给我穿上，并示意仆人为我梳发。我穿着洁白的衣裙，对王子摇摇头。我不想编发，我喜欢让发飘散开，有如那颗渴望自由的心。王子示意仆人下去。他盯着我，略有些吃惊地说：“我从没见过像你这般美丽的女子。”

　　王子叫人为我做了男孩的衣服，把我扮成了男孩子。他说，这样，他就可以随时随地带着我。王子很疼我，走到哪里都要带上我。而我，除了为王子舞袖，无以回报。王子常说：“妹妹，来，到我的怀里来。这样，你就不会那样悲伤了。”在王子的怀中，我感到无比的幸福，我常常在这般温暖而安全的怀抱中，甜甜地睡去。

　　好吗？让我怎样回答你呢，亲爱的王子。我舍弃了公主的身份，舍弃了三百年的生命，为的，就是做你的新娘。而现在，你却让我陪你去见你想要迎娶的另一名女子。你让我如何承受？

　　王子一把抓住公主的手，兴奋地对我说：“妹妹，就是她。当我躲在海滩上奄奄一息时，就是她救了我。妹妹，我这一刻是多么高兴啊。你分享我的幸福吧。我知道，你爱我胜过其他任何人。”

　　是的，王子，我爱你胜过世上所有人对你的爱。我含泪吻了王子和公主的手。于那瞬间，我领悟到什么真爱。我转身，悄悄离去。在风过裙际的嬉戏声中，我仿佛听到心破碎的声音。这声音，令我感觉不到行走的疼痛。

　　我远离繁喧，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船头。海面很安宁，所有的人都知道，在这欢庆中，谁得到了什么，却没有知晓是谁，又失去了什么。我一次次用冰凉的海水洗着自己修长的腿。我想冰冻我身体里的难过。

　　“妹妹，我们已经把头发给了巫婆，换取了这把刀。在太阳出来之前，你只要将刀刺进王子的心脏，让他的血溅到你的脚上，你就会得到他不灭的灵魂，并将再次成为美人鱼，和我们一起无忧无虑地渡过三百年。而且，三百年后，你不会化为泡沫。去吧，妹妹，祖母和父王在等着你。”

　　一一拥抱过姐姐，我的心在滴血。灵魂对我来说也许是重要的。但是，我很清楚，我想得到的并不是灵魂，而是爱情。没有了爱情，我要灵魂做什么？突然也就明白了，为什么海底的那些小生灵能够每天快快乐乐地游来游去。因为，它们没有爱情。